午梦千山

【鸣佐】医人不医心

杨梅烧酒:

  江户背景,狐狸大夫×武士少年


    去年参的年差合志文XD




  《医人不医心》


  


  1




  无名镇曾有过无数个名字,只是都不大好记,于是渐渐被人淡忘了。名字取的十分偷懒,镇子里的人自然也勤快不到哪里去。它其实也不是个正儿八经的镇子,镇子里住的也不是普通人,都是些山野精怪,稀稀拉拉,在山包包上星罗棋布。山腰上流过一条河,名字倒是取得文雅,叫做南贺川。




  鸣人就是在南贺川里,捡到了一个血人,一具遍体鳞伤的鲜活肉体。




  那味道实在是太香了,鸣人匆匆而过,几乎是悬崖勒马地停住,身体里的兽性沉寂多年,突然死而复生,一厢情愿地亮出獠牙。他喉结一动,咽了一口唾液,步履木然地走向河流。河边苇丛荡漾,水流卷着葱绿色的菖蒲,将受伤的少年送到河岸上。




  鸣人走过去,嗅到他身上鲜美腥甜的气息。他许久未对活物产生如此强烈的生理反应,强烈到令他面红耳赤。他在山中活得久了,自诩是位文明得体的妖怪,不会随随便便暴露饕餮之欲。这是头一次,他见到重伤的人类,最先产生的是食欲,而不是往日一般,想要救其一命的愿望。


  


  他到底还是忍住了。他将那人从水里捞起来,才发觉他的伤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。血人脸上原本也是血迹斑斑,被南贺川濯洗干净,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脸。鸣人死死按着少年腹上一个颇为致命的伤口,它流出一地鲜红的、玉的碎片。那道伤实在是太深了,让少年的喘息气若游丝,一口气冰冷缱绻,在他双臂间弯弯绕绕。




  少年筋疲力竭地咳出一口血,睁开那双还在流血的眼。他的眼瞳失去焦距,大概已经看不见他了。鸣人托起他的下颌,他的生命随着他的血一起渐渐流失。狐狸的心沉重起来,喘得比受伤的人还要厉害。




  “你叫什么?告诉我,告诉我……”




  就算他死,也不能做个无名无姓的鬼。少年的血像红叶客栈的灯笼一样红,他哽着一口气,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开了口,那是个血气森森的名字。




  “宇智波……佐助。”


  




  鸣人最终大汗淋漓地给血人止了血,将他拖到屋里时已经半夜三更。少年白得没有血色,像一轮碎掉的明月荡起一团青烟。狐狸在人世间活了上百年,什么人没见过,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标致的人,美得几乎带了侵略性。其间他短暂地醒了一次,鸣人来不及欣喜,发现他一旦有了意识,倒是万分不配合起来。


  


  他不让鸣人碰他,也拒绝吃药,双唇紧闭,似乎一心求死。鸣人眼看着他一乱动,眼角渗出淡淡的红色,急得心急火燎:“你再这样,眼睛会瞎掉的我说!”


  


 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,少年对这句话起了反应。他的脸上浮起惊慌失措的红晕,一双空洞的黑眼睛四下乱转,徒劳地想要抓住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


  “我不能瞎。”他笃定地自言自语。




  随即他向上狠狠一抓,恰好握住鸣人的手腕。他的力气很大,几乎不像个奄奄一息的人。


  


  “我不能瞎……拜托你……这是——这是我哥哥的眼睛!”




  他似乎是哭了,眼泪混着鲜血,大滴大滴地溢出来。鸣人愕然地看着他,想不到他竟然会哭——刚才那么疼他都没有哭。


  


  他手忙脚乱,扯下一整块碎布,厉声喝道:“不许哭!想治好的话,不许哭了!”


  


  少年一下哽住,不自觉想把眼泪往回吞。他的稻草按住他的脸,把药涂抹在他的眼睛上。他那双眼睛火烧火燎,像两团燃烧的碳。




  他听到那个声音颤抖起来,好像这满身伤痕也在他身上疼痛着,跳跃着,像漩涡一样拉扯神经。




  “无论是为了谁……活下去吧……”


  




  佐助再次醒来的时候,眼前一片漆黑。他闻到淡淡的药草香味,一时之间头晕目眩,不知道今夕何夕。他感觉到不远处坐着一个人,怕是那位多管闲事的路人,他抓住的最后一根风中草。他躺在榻上,还未有动作,听到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。




  “狐狸先生,您在家吗?狐狸大夫?”




 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,鸟鸣和蝉声此起彼伏,喧闹着灌进他的耳朵里。




  “嘘——病人还在睡觉呢我说。”




  什么奇怪的口癖。佐助有气无力地想着。




  来人似乎几个活泼的小孩子,嘻嘻哈哈地对房间主人打着趣:“狐狸大夫,今天又是这样的脸吗?”




  “不要老戳我的痛处啊我说!”




  孩子们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什么,拿了些药,又热热闹闹地离开了。




  佐助从榻上抬起身来,浑身酸痛无比,没忍住轻哼一声。狐狸大夫注意到他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


  


  “你醒了?身体感觉怎么样?”




  佐助想说什么,一开口,声音干哑得像一团枯萎的风滚草。狐狸放开他,走到桌边。他听到水流声淅淅沥沥,是狐狸在给他倒水。




  他手中被塞了一只茶杯,他便小小地啜饮一口,抬起头,仿佛他还能看见他似的。一滴未被咽下的水顺着下颌蜿蜒滴落,啪地掉在狐狸的手背上。




  “你叫狐狸?”




  “我叫漩涡鸣人。”




  他是个天生刨根问底的性子,想了一下,又追问道:“他们为什么叫你狐狸?”




  鸣人等着他问这句话,这是他漫长生命中的小乐趣。他横眉瞪眼地做出狰狞的表情,随即意识到佐助无法得见,于是又遗憾地偃旗息鼓了。




  “因为我是妖怪啊,年轻人。”他挤出一个凶巴巴的声音,“这里是妖怪的老巢,而你是我的俘虏,明天你就是我的腹中餐!”




  佐助简直要被这蹩脚的谎言逗笑了:“那你为什么费尽心力救我。”




  “我喜欢吃活的,嘿嘿。”




  他甚至连假装狰笑都不会。佐助面无表情地想。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冷淡,鸣人大失所望,提高声音嚷嚷起来。




  “小家伙,不要小看本大爷啊我说!”




  他边说边要像模像样地去掐佐助的下颌,手还没碰到他,佐助又快又狠地一抬手,将其狠狠握住。与少年想象中一样,它并非兽类的爪子,而是一只温暖干燥的手。他正中下怀地笑了一声。




  “你不信我?”




  狐狸一边说,一边尾巴去挠他的下巴。佐助猝不及防,痒得一个哆嗦,另一只手一把抓住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反手一扯。紧接着他听到鸣人嗷的一嗓子凄厉无比,手里的尾巴也痛得绷直了。




  佐助猛地松开了手:“对不起。”




  “没、没事,”鸣人心有余悸,立刻将它缩回来,哆哆嗦嗦地去揉遭到袭击的尾巴,“我……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啊我说。”




  “……”佐助说,“我看不见,你不要突然碰我。”




  鸣人饶有兴味地说:“那么等你看得见的时候就可以随便碰了吗我说?”




  佐助没有理会他。




  


  2






  


  鸣人热情洋溢地做了一桌饭菜,又恍然大悟地想到他大病初愈,吃不得山珍海味,只能以粥度日。




  端上来的卤鸡汁芡红亮,香浓气醇,整间屋子都被染得带了颜色。佐助忍不住皱了皱鼻子,鸣人看到他的喉结小小地颤动了一下。于是他有些愧疚地挠挠头,想要安慰他的病患:“那个……闻起来——也是很香的我说!”




  佐助有点无语:“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听听铜板的响声?”




  


  佐助就此住在了鸣人的山间小屋里,他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,也实在无处可去。鸣人倒是很乐意把自己的床让他一半,毕竟他身材纤细,醒时半叠,睡时一叠,一个角落就可以收留他。




  而佐助最见不得别人对他好,鸣人拼死拼活地救他,就这样随随便便死了,他于心有愧。但这一点愧意他不想让鸣人知道,于是故意板着脸,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。这对鸣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,在佐助看来,这只大狐狸总带着一种傻乎乎的善意,整日在林子里和狸猫兔子厮混,丝毫没有身为猛兽的自觉。




  “那天来的孩子是谁?他们见到我了吗?”




  “只是山下的小兔子啊我说!”鸣人听出他语气中警惕的试探,一边给他擦去顺着汤匙流出来的米粥,一边好脾气地解释道,“你们人类的争斗,我们不会介入。”




  佐助本想下意识反驳些什么,转念一想,又消沉地把头埋进汤碗里:“也已经……无所谓了。”


    




  他醒后的第三天,终于问出了他现下唯一关心的问题。




  “我还能看得见吗?”




  “你很在乎它们,”鸣人手持药碾,似乎全神贯注地捣药,“它们甚至比你的命还重要。”




  佐助想了想,说道:“这是我哥哥的眼睛。”




  “我知道,你说过。”鸣人说,“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吧我说。”




  昏迷时说的话,佐助已经不大记得了。他很久未与人交谈,此时也不在意将过往讲给鸣人听。




  “他曾是我的仇人。我活着唯一目的,就是杀死兄长。”


  


  这让鸣人感到惊讶。他思忖片刻,还是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么你大仇得报了吗?”




  佐助唇边露出一点狰狞的笑,在他清丽的脸上拧成一股黑色的河:“报了。”




  报了旧的仇,来了新的仇。宇智波鼬根本不是他的仇人,他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痛苦万分地接下了屠戮族人的任务。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政见不合,到后来竟发展为宇智波与志村家在大名面前的党羽之争。




  大名如同墙头草摇摆不定,志村团藏便先告一状,诬告宇智波有叛变嫌疑。宇智波的族人不肯就这样轻易接受贬为平民的处分,便干脆要将这一点洗不清的嫌疑化作现实。




  无论是鼬还是宇智波,选择息事宁人的方法都太粗暴、太鲁莽,最终承受这样后果的却是族内最年幼孩子那幼小的肩膀。那个血月之夜发生时,佐助在寺子屋念书,并未归家,回来时已是天色大变。可十年后他终于看着他笃定认为的恶人死在他面前,却被人告知他所见并非事情的真相。




  他不肯相信,数度求证,却无法改变板上钉钉的结果。


  


  于是他喝了一整夜的酒,在宇智波旧址里睡了酩酊的一大觉。那对鼬的一腔恨意,是咫尺天涯的恨意,已经不在了,消失了,和曾经最天真无邪的爱一起,永远不能找回了。




  他在伊贺忍者中潜伏了三年,学了不少,却都是杀人手艺。终于他抓到机会,手刃团藏,自己也受了重伤,跌进南贺川里,就这样顺着水流而来。




  也就是说,如今他大仇得报,得偿所愿;换句话说,已经生无可恋。鸣人摸到他掌心练刀磨出的细茧,像西风抹不平的沙子。可要只是远观,佐助的手干干净净,白皙纤长,不是一双杀手的手。他应该像那些贵人子弟一般,衣锦还乡,荣归故里,而不是整日流亡。




  佐助却冷笑一声:“杀死团藏,我不后悔。再来十个团藏,我也是一样的杀。”




  “我只是想,你应该有自己想做的事,你自己的梦想……”




  “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。”佐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,“我的梦想早已经死了,死在十年前那个黑夜!它没有未来,只有过去……我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



  “可是,佐助,”鸣人说,“你在……发抖呀……”






  他心慌意乱,一把推开鸣人,跌跌撞撞地跑出去。鸣人的话一语中的,他在恐惧、在害怕,他知道那个被仇恨与愤怒支配的自己,毫无道理可言。那是他不愿意成为的人。可鸣人又做错了什么呢?他不过是个好人,无意中救了自己。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。




  他有些迟疑地叫道:“鸣人。”




  他觉得鸣人应该跟着他出来了,可是他的呼唤却石沉大海。他站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,惶惶然地摸索着。




  “鸣人?”




  没有人回应。他慌乱起来,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、在往哪个方向走。他像无头鸟一样四下乱转,却一头撞到一根竹竿。竹竿一晃,一块布从天而降,盖在他的头上。他又是恼火又是失望,胡乱挣扎着,却听到不远处的狐狸噗嗤笑出了声。




  “什么东西……”




  “我的招牌,”鸣人说,“就这样被你砸了呀。”




  那块布被鸣人拿走,佐助还有些悻悻然,便问: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



  狐狸大夫瞥了一眼:“医人不医心。”




  “……怕是惹过什么风流债。”




  鸣人位置可否,只是很快活地轻笑一声。他总是这样快乐。佐助想。在漩涡鸣人的身边,他似乎获得了宽慰。他习惯活在黑暗里了,这日光般的光芒即使看不见也能将人灼伤。起初他不习惯,甚至感到厌恶和恐惧。他太刺眼了。




  但如今他深切感受到,他仍然需要这样一份温暖。


  


  他无助的样子比他想象中的还令他不忍。于是他走上去,将佐助毛茸茸的脑袋抱进怀里:“对不起,我没想惹你生气的。”




  “你不要道歉,”佐助埋头在他肩膀里,闷闷地说,“不是你的错,你不要道歉。我不喜欢听人道歉,那是我哥哥最爱干的事。”




  鸣人沉默了一下,将他抱紧了:“好。”


  




  只要还有为之伤心的事,为之愤怒的事,就不算心如死灰。他又重新接受他了。夜晚他缩在鸣人毛茸茸的大尾巴里,呼吸轻柔平稳。润白的耳廓掩映于黑发间,像黑色河沙间冲刷出雪色卵石。鸣人忍不住碰了碰它,他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把口水蹭到尾巴的绒毛上。


  


  有些事天知地知,除了他自己,没有人知道他曾对这个少年产生过不可告人的欲望。败给欲望不是什么坏事,至少欲望本身并非什么坏东西,相反,它是兽类引以为傲的一部分。唯有欲望强盛,种群才得以繁衍生息。




  但佐助不是兽类,他也不完全是。鸣人收起自己无意识间露出的獠牙,疲惫地闭上双眼。




  


  3




  自从佐助的皮外伤好得差不多以后,他就一直跃跃欲试地想要帮鸣人做事。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有仇必报,有恩也必报,看不出一丝虚与委蛇。




  他想帮鸣人洗碗,却不慎打碎了三个碟子。鸣人看着他站在井边手足无措的样子,却觉得这十分惹人喜爱,便出言安慰道:“没关系啦,佐助。是我的话,估计会摔光家里的碗啊我说。”




  这听起来实在不能安慰人。佐助听完以后愈发沮丧,郁闷得像一株枯萎的稗子草。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,于是便走过去抱了抱他。




  佐助放弃了洗碗,却没有放弃溜下床的机会。然而他还未习惯鸣人屋里的陈设,坐着时感觉空旷又压抑,一旦起身又四处碰壁。鸣人采药回来,便看到他仿佛很乖顺地坐在榻上,小腿上却青紫一片。




  他走过去时佐助还假装从未起身过一般揉了揉眼睛,鸣人觉得好气又好笑,直接伸手按了一下那块瘀伤,少年没忍住疼得嘶了一声。




  “疼?”




  佐助自知理亏,便不接话。鸣人认命地叹口气,拿过药水涂到他的小腿上。




  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不要乱跑。”




  佐助没有答应,也没有反对,自顾自地窝到榻上去晒太阳了。鸣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:要是那样温驯听话,也不至于把自己搞得奄奄一息。




  他也没办法整日看着他,他有他自己的烦恼。又过了一天后,佐助正坐在榻上发呆,感受到鸣人的接近。他习以为常,没有躲开。




  然而摸上他脸颊的不是那双熟悉的手,而是一只肉乎乎的狐狸爪子。他怔了一下,伸出手,把它扣在那里。




  他听到鸣人的声音,似乎颇有些郁郁寡欢:“你都不害怕的么?”




  “我认得你的脚步声。”




  “唉,偶尔糊涂一点,也没什么不好啊。”




  佐助把那只爪子翻来覆去地捏,又有些新奇地按着那柔软的肉垫:“你的手呢?”




  “唔……唔……偶尔也想重新体会一下身为狐狸的骄傲的说……”




  佐助半开玩笑地说:“该不会是变身失败了吧。”




  竟然猜对了。鸣人心想。他身为医生,医技精湛;作为妖怪,却是个吊车尾。经常早晨一醒来,便发现自己有哪里变得不对。一照镜子,更是颇为郁卒。




  鸣人虽然没有了人类的双手,却仍能熟练地为他上药。佐助感受着他每每不小心蹭到他皮肤上的短毛,突然福至心灵地问道:“你为什么学医?”




  “最初啊……是为了我的母亲。”




  他跋山涉水,四处求医,在人类的村庄里找到一位不怕妖怪的海野先生。伊鲁卡不但愿意跟随他来医治玖辛奈,还愿意教他学习医术。但归程遥远,玖辛奈没有等到那一天便去世了,他能做的只是在最后时刻为她衔来一朵浅紫色的豌豆花。最终这份手艺他还是坚持学了下来,或许是为了世界上能再少几个孤单的漩涡鸣人。






  


  即便如此,小宇智波也不肯闲着,身体好了些,心便蠢蠢欲动,驱使着他往外跑。他来时的那套衣服早已破破烂烂,进进出出便穿着鸣人的浴衣。狐狸大夫的衣服对他来说有些肥大,只能从拉紧腰封下手得以补救。他披着夕波千鸟的羽织,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珠,踩着木屐的是一双素净的脚。




  只是这双脚今天踩了一脚泥回来了。鸣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一脚踩进水坑里,估计是被冰凉的积水刺激到,半天没有动静。他抿着嘴唇从浅水里退出来,一回头,鼻尖就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上。




  漩涡鸣人的气息迅速将他包围,他听到鸣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:“你好好待在这里不行吗我说?”


  


  “我没想跑。”


  


  “你是没想跑,你想去拿你的刀,然后在门外的水坑里摔个老太太钻被窝。”


  


  “摔个什么?”


  


  鸣人哼了一声,不作解释,直接一把将佐助扛回了屋里。看样子小少爷到底儿时养尊处优,很懂阳春白雪,不懂下里巴人。






  鸣人拿着布巾,握住少年光滑圆润的脚踝,将木屐从他的脚上褪下来。蓝色绳结被脚趾勾住,藕断丝连地弹了一下,白润足背上迅速浮起一小片浅淡的红。




  这只裸足的主人毫不自知,他还沉浸在方才人前失态的一点窘迫中,少见的喋喋不休起来。




  “我以前换眼的时候,也看不见。”




  “嗯嗯。”




  “都是因为昨天在下雨。”




  “是,是。”




  “你的木屐太大了。”




  “好好好,知道了,我的小祖宗。”




  他嘴里说着哄人的话,一点隐秘而不见天日的欲望却如蔓藤般细细生长。那只脚背部有着淡青色的血脉,皮肤透明而柔软。一位少年纤细的腕在他手里,盈盈不及一握,似乎稍微用一点不得当的力道,它就会被折断、被捏碎、被捻成一把鲜血欲滴的白尘。




  这样的想法令他的掌心滚烫,眼睛发红,手指也有些微颤。佐助敏锐地感觉到了,于是便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


  他蓦然惊醒,又变回了那个好脾气的漩涡鸣人:“没什么。”




  佐助对他这些心思一无所知,他自顾自地把玩着腕上的串珠,似乎陷入回忆里。




  “我不喜欢雨天,它总让我觉得自己被愤怒控制。”




  那时他是父亲母亲的心头肉,光彩照人的掌上明珠。可一夜之间他被掀翻在地,和着血污,孤苦伶仃地蒙了尘。有人说宇智波家终究只余他一个活人,有人说两个,毕竟鼬再如何心狠手辣,到底血脉里流着宇智波的血。但只有佐助自己知道,他早在那个血月之夜,就已经和几百位族人一起,随着腥风血雨消逝在黑暗里。后来他知道真相,他才知道,世间有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。


  


  那个出离愤怒的宇智波佐助,冷漠又绝情。恨意在他腹里翻肠倒肚,比烈酒还辣,比砒霜还毒。揭去那张沉静端庄的面皮,那个佐助阴艳狠戾,富岳不知道,美琴不知道,谁也不知道。兴许有人知道,那是宇智波鼬的二魂一魄。他替他报仇。




  “我控制不了自己。”佐助说,“那时也下着雨,我伤害了我的同伴。幸好有人救了她,要不然,我……”




  他咬紧牙关,将自己的手掌掐出了血痕。那空洞的一双眼,仿佛凛冬将至的夜晚,所有的生命力都随着这句话枯萎了,留下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旷野。鸣人松开他的脚腕,伸过手去将他紧握的手指掰开。




  “那个邪恶的自我,你不能指望它被治好、被驱赶,你只能接受它,就像接受冬天的冰雪。”




  他像说给他,又像在说给自己。佐助垂下眼帘,鸣人看着他的样子,起身坐到床上,又拿过床头放着的小药箱。


  


  “来,我替你换药。”




  他便坐到鸣人的大腿上,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。他的嘴唇方才被自己狠心咬出了血,倒是显得不再那样苍白。他听到鸣人翻找箱子的声音,随后他感到一根温热的手指点在他唇上。药膏渗进来,像是一滴热酒在嘴唇上晕开,带着一点火辣辣的清香。他知道他离不开了。




  4


 




  树影婆娑,佐助坐在桌前发呆。今日一早身边就已经是空空荡荡,他扶着床铺站起身,过了很久,屋子的主人也没有回来。他的脑海中涌现出古怪的想法,好像他在等着他,好像他有些不习惯鸣人不在身边的早晨。


  


  他听着屋外山雀尖细嘹亮的叫声,想着现在外面应该已经足够明亮了。这时他听到有人走进来,伴随着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和味噌汤与泡菜的味道。


  


  来人将东西放到桌上,然后走到他面前。他手腕一翻,一把抓住那只近在眼前的手。




  “你是谁?”


  


  那只手的力气明显大于鸣人,佐助警惕地加重力道,那人便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。




  “年轻人,别这么紧张。我叫自来也,是鸣人的师父。”


  


  佐助怀疑地一歪头:“他没说起过你。”


  


  “这可真让人伤心。”自来也煞有介事地垮下眉毛,可惜佐助目不能视,没有任何回应,“你没听说过我的大名?那《亲热天堂》总听过吧?”




  佐助迷茫地摇了摇头。他倒是听过“天堂”,那是来自荷兰的传教士,在白色的石屋里讲着天主圣名。美琴似乎对他有些兴趣,富岳却兴趣缺缺,最终他们还是提前溜了,一起去烟花祭典上买苹果糖吃。


  


  估计是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无知让自来也有些怀才不遇的伤心,他沉重地叹了口气,将他眼前的白布拆开,拿过药瓶为他上药。


  


  “你应该看看,是本很好的书。鸣人也很喜欢看。”随即他想起佐助现在有心无力,于是飞快又贴心地补了一句,“等你痊愈以后。”


  


  佐助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道:“鸣人呢?”


  


  “你还真是依赖他啊。”自来也不无他意地感叹道,“他出去了。”




  “是吗。”


  


  过了半晌,佐助突然说:“真羡慕他。”


  


  “羡慕他什么?”


  


  “大概一直活在阳光下,才会成为那样温暖的人吧。”




  那位海野先生,必定是同他的父亲一般,在他的父母离开后,带给他关怀与爱护。自来也的手顿了一下,佐助隐约感到他在盯着他。这目光令他浑身不自在,他看不见,也不知道手边是否有什么可供消遣的小玩意儿,好让他从这审视的目光中分一分心神。




  良久,他听到自来也叹了口气。他为什么叹气?佐助想,他说错了什么吗?




  “你知道吗?三十年前,他救过一个人,大伤初愈,回头就给了他一刀。刀锋偏了一寸,他生命力顽强,活了下来。隔了十年,他又救了一个人,那人一醒,就对他破口大骂,说他救了她,让她生不如死。他怎么会知道人的命里不只有生和死啊……后来他再见到她,她死在山崖下面。鸣人费尽心力救下的一条命,她不想要。”




  佐助愣了愣,心里像嵌了一根刺。自来也继续说道:“他就是个烂好人。他曾立过多少次誓言不再救助人类,就有多少次被伤害后重新爬起来,继续做下去。”


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何况,他也有属于自己的……战斗啊。”




  邪恶是智慧的一大来源。为了成为好人,他必须从中汲取智慧。比起不谙世事,返璞归真的善良更加难能可贵。




  “这大概也是一种咒吧。”




  “什么?”




  “没什么。”他听到自来也起身收拾的声音,“你好好休息,今天鸣人会晚些回来,你要是困了就睡吧。”




  听他的意思,鸣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。等着自来也离开后,他摸索着拿出自己的刀,站在小院里活动筋骨。午后自来也又来了一回,给他带了些饭团作晚餐。佐助早早地吃完,百无聊赖地抱着膝坐在榻上。他的身子不如以往强壮,已经很有些累了,可也不能在天光大亮时闷头大睡。




  鸣人去做什么了?又去河里捡人了吗?夏末河水湍急,若是不谙水性,怕是十分惊险。




  他想起晨间自来也的话。被自己救过的人责难,想必非常难受吧。想到那天放在他脸上的狐狸爪子,佐助又想,或许他又成形失败了也说不定。说起来,他还没有哪一天变成过一位全须全尾的男子,佐助只凭着零碎的触摸和模糊的想象,拼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鸣人来。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关于鸣人的、毛手毛脚的诡异形象,让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。




  “我在的时候,你都不笑的。”




  这声音突如其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和不满。佐助将脚搭在榻边,对着臆想中鸣人的位置微微一笑:“我没有呀。”




  鸣人似乎是不大信任地哼了一声。他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,还是第一次。佐助有些新奇,想着他是不是故意放轻了脚步。下一刻他感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沉甸甸地跳到他膝上,他有些惊讶地伸手去摸,鸣人似乎躲了一下,又安静下来,随他去摸了。


  


  “你……”佐助欲言又止地揪了一下他的尾巴毛,被鸣人轻轻抽打了一下,“你彻底变成狐狸了?”


  


  这话似乎哪里有问题,毕竟漩涡鸣人大人本来就是一只狐狸。说来十分令人沮丧,鸣人今天一起床,甚至没有去照一下镜子,便大受打击。因为不成人形,无法照顾佐助,于是黯然神伤,找来云游归家的自来也来替他一天。


  


  佐助听不到他的回答,便追问道:“你怎么回事?”




  “本大爷今天心情欠佳,不想成人。”




  佐助想了想,问道:“你是不是受伤了?”




  他见过志怪书上那些魑魅魍魉,若是伤了元气,会控制不住身形。他原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,但是既然鸣人并非虚无缥缈,那么其余说法自然也有了几分可信。




  鸣人闷闷不乐,用牙轻轻咬着佐助的小指:“是啊是啊,你对自来也老师那样毕恭毕敬,我的心受了大伤,血淋淋地流了血!”




  佐助听着他蛮不讲理的抱怨,心平气和地问:“所以呢?”




  “你要给我好吃好喝,还要给我亲亲抱抱,供我补给元气……哎——痛痛痛痛痛痛!小鬼快给我放手——”




  佐助面无表情地放开他的尾巴,鸣人一个脚滑人仰狐翻,从他腿上摔了下去。他摔得悄无声息,佐助摸索着去摸他下颌上柔软的短毛。


  


  “这样挺好的,”他向地板伸出手,鸣人自觉地将两只前腿送上去,让他将自己抱到腿上,“比平时可爱多了。”




  鸣人一听就不乐意了,立刻又甩着尾巴跳下去,不让他碰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。佐助手里痒痒的,忍不住用光脚去逗弄鸣人软绵绵的肚子,鸣人忍辱负重地随他蹭了几下,冷不丁卷起尾巴在他足底一扫,佐助“哎”了一声,那只白净的赤脚立刻落花流水地缩回榻上。




  他拍了拍床铺,把被子拍得松软:“你上来睡。”




  “我不能和你睡。”




  佐助觉得稀奇,转念一想自己平时的睡姿确实算不得老实,于是认真说道:“你怕我压到你?我会注意的。”


  




  晚上他最终还是抱着小狐狸睡了,睡前鸣人跟他讲了些他以前完全变作狐狸的事。当时与他同行的有好几位旅者,幸好其中一位愿意在他变成狐狸后帮他掩饰,他才算平平安安地渡了劫。那是位比妙龄少女还要美丽的少年,有雪一样晶莹剔透的心和同样轻盈的名字。




  “他是个非常善良的好人。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伤感的回忆,将头埋进佐助怀里,“他曾对我说,人一旦有了想要保护的人,就会变得更加坚强。”




  “他说的没错。”




  不多时,佐助沉沉睡去。窗户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,璀璨明亮的月光从那个小缝中滑进来,像夜的花朵。这白玉般的花滑落到少年的身上,照亮他毫无防备的脖颈。鸣人胆战心惊地一个激灵,心下已知不好。他对自己仍是太过自信。他没有告诉佐助他的血液甜美,对他来说是完全不自知的诱惑。并且他也未曾对任何人讲,他对少年支离破碎的身体充满好感,那是种血腥的、充满肉欲的吸引。




  他的四肢在月光下渐渐变得孔武有力,瞳孔也时而尖细时而幼圆。狐狸从少年怀中爬出来,伸出血红的舌头,在那颗精致小巧的喉结上轻轻划过。佐助在梦里抖了一下,唇间逸出一声轻呼。


  


  他的眼睛由湖一般的蓝色变至暗红,随即衔住少年的脖颈,犬牙一点点刺进薄薄的皮肤。佐助被颈间的刺痛激得骤然清醒,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,感觉颈间在汩汩流血。他看不见鸣人眼眸中那危险又狞悍的烈烈红光,但本能地感觉出不对劲来。


  


  “鸣、鸣人……?”




  回应他的不是鸣人往日开朗的声音,而是野兽的低吼。他冥冥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他的命是鸣人捡回来的,如果随随便便死了,他问心有愧;可要是死在鸣人手里,也许算得上是死得其所。如此这般,到那边见了鼬和美琴,倒不至于让他们担心。他轰轰烈烈地在人间大闹一场,将恶人送进地狱,这是报应;而他最终断送在一个没见着面的大妖怪手里,这是天命。




  于是他完完全全卸了力,横着脖子等着他,等他咬断自己的喉咙。剧痛从肩部传来,佐助硬生生忍下一声痛呼。鸣人滚烫的鼻息喷在他颈窝间,他突然浑身一震,立即反悔,狠狠抵住想要再次下口的狐狸。




  “鸣人、鸣人……!”他没头没脑地挣扎起来,双腿绞紧他的后肢,几乎是用尽全力将他反拧下来,“给我——醒醒啊!!”


  


  鸣人冷不丁遭受袭击,重重跌到榻上,被这一下摔得晕头转向。他眼冒金星地从床上爬起来,懵里懵懂地用爪子去抱自己的头。


  


  “佐、佐助……?”


  


  他的声音还是虚的,但听起来总算恢复了神智。佐助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,门砰地被人踹开,是自来也破门而入。今夜月光明亮,他便早有不详的预感。平日里鸣人一个人住,即使不幸妖化,未免会造成什么影响。然而现在他和一个孩子住在一起,若是真出了事,恐怕他要后悔一辈子。




  他拿着符咒冲进来,跑得满头大汗:“没事吧?!”




  佐助对着门口茫然地摇摇头,自来也看到他颈上鲜红的牙印和腕上的淤青,又看了看床上缩成一团揉弄脑袋的鸣人。




  “让他平静下来了吗……”




  他松了口气,但仍不放心,将符咒塞进佐助怀里才离开。




  




  “对不起……”


  


  佐助摇摇头,示意他不要道歉。他听到鸣人的嗓音沙哑得像暴躁的鸟群,在他耳边横冲直撞:“你一开始没有躲开吧……以你的身手,怎么可能躲不开……”




  “我确实没想躲。”佐助说,“我想着,死在你手里,似乎是个不错的归宿。”


  


  鸣人蜷起爪子,不敢去碰他的伤口,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。




  “可我突然改了主意,”片刻沉默后,佐助又喃喃地开了口,“我在想……如果你清醒过来,看到我血肉模糊的尸体,该会有多么难过。”






  他曾夸下海口,包治百病,活人不医。后来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,有些良善,有些恶毒,有些漠不关心。可没有一人像这个宇智波少年一样,单纯美好的像是雪后初霁的清晨。 




  他活的很久,可是经年累月地活着,好像也没多大意思。所以长寿者大多是善于苦中作乐的人。这漫长岁月中的惊鸿一瞥,他想留住他。他伏低身子,埋在佐助肩头,声音哽咽,像是央求:“帮我个忙好不好?活下来,我需要你活下来……”




  佐助没有说话,他感受到一双温凉的手轻轻抚摸过他头顶杂乱的绒毛。鸣人伸出舌头,轻轻舔过他颈部的伤口,舔过他微颤的喉结,和略微张开的、润泽的嘴唇。佐助没有推拒,湿漉漉地和他唇齿相依。突然他含糊地闷哼一声,伸手将他推开了。鸣人支起身子,很是紧张:“怎么,我咬到你了?”


  


  “没。”佐助伸出舌头,很是嫌弃地扭过头啐了两下,“一嘴的狐狸毛。”


  


  鸣人:“……”




  


  5


  




  一大清早,他便听到鸣人活力四射地从床上一跃而起:“今日必须要去城里啦。”




  佐助听他这样讲,疑惑地歪了歪头:“妖怪也需要人类的药材吗?”




  “有些东西山里的好,有些东西还是需要人类的加工才更加有效的说。”




  佐助似懂非懂地披上衣服,他本想问问他的钱从哪里来,能不能买得起昂贵的药材。毕竟他从未见鸣人赚钱,家里还住着一个白吃白喝的人,按理说应该十分拮据才对。然而转念一想,自来也都能写书畅销一夜暴富,鸣人没理由两袖清风一清二白。


  




  


  鸣人给了他一根手杖,又给他戴了一顶网代笠,带他一起下山了。他想佐助到底还是个孩子,成天在家里闷着怕是很觉无聊。佐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街上叫卖鸡毛的盘街贩子与贩卖浮世绘的町人一齐闹闹哄哄,夹杂着叫卖蔬菜与鲜鱼的吆喝声。他素来喜静,但是听到身边的鸣人的絮絮叨叨,融入满街喧闹中,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烦扰。




  “人们对异类总是有奇怪的成见,他们都说狐狸喜欢吃油豆腐皮,我可不喜欢。”




  “你只喜欢吃面吧。”




  鸣人嘿嘿笑了两声,心情很好地牵着他的手。佐助闻着街上飘着的各种小吃的香味,表情有些怀念:“我家有位前辈十分喜欢豆皮寿司,每次吃时都要掺很多很多白糖。我哥哥也喜欢吃甜食,后来我总是想,他吃的那样甜,是不是因为心里太苦涩了……”


  


  他的声音低下去,在车水马龙的喧闹声中湮没不见。他想起鼬偶尔也会学着斑吃一些稻荷寿司,但最爱永远是花见团子。后来鼬死后,他悄悄去了他曾经最爱的那间店面,要了他最喜欢的那种甜食。那天他的整口牙都变成了那种腻腻的甜味,眼睛却酸涩不堪,最终在一杯热茶中落下一滴透明的泪。




  鸣人沉默了半晌,握紧他的手,声音又明朗起来:“走,我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荞麦面。”




  还未走到目的地,他便看到街边人头攒动,他天生好奇心旺盛,于是拉着佐助就往人群里挤。佐助看不见周围状况,只感觉自己被人挤得七荤八素,心肝脾肺都被呼噜噜挤作一团:“喂……”




  原来众人围观的是新发布的通缉令,鸣人抻着脖子看到犯人浓墨重彩的画像。不得不说,画得十分野蛮,要是单单看这张画,还不知道是要抓什么牛鬼蛇神呢。他眼珠一转,看到纸张末尾写着大大的名字。




  “宇智波……佐助?!”




  他惊诧地叫出声,又立刻戛然而止。通缉令上还写了犯人的着装和相貌特征,他一眼看到“容姿端丽”四个字,心说这画可看不出半点容姿端丽。一旁公布的赏金高达一百五十两金。




  他慌里慌张地把佐助又拉出了人群:“那个通缉令……”




  “我知道。”佐助倒是很冷静,“我杀了团藏,没有当场死在他们面前,被通缉是迟早的事。”




  “你不管的吗?”




  佐助未置可否。鸣人想了想那张张牙舞爪的通缉令,感觉有些无语:“也对,难怪他们永远抓不到人……”




  画像是个四不像,单凭容姿端丽四个字可是大海捞针。狐狸悄悄看他,兀自想着。他长得太漂亮了,不适合做杀手;可他的剑又太快了,硬生生将这一点不合适变得浑然天成。




  不过志村家可谓下了血本,鸣人想着通缉令上那笔天文数字,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叹:“你可真贵啊我说。”




  佐助顺着他的话点点头,很不在意地扶着那根木杖:“我很贵的,你可要看好了,不要被人偷去。”


  


  他说话的时候下颌微扬,带着点少年人的骄矜。这般模样让鸣人爱到骨子里去,恨不能当街在他粉白的脸上啃一口。最终他们在路边摊吃了一通,店里大多是些落魄武士,精打细算的江户仔,各自吆五喝六地大嚼。


  


  “对不起,药材很贵,我没有多少人类的货币,只能带你在四文店解一解馋。但是我很喜欢大叔做的荞麦面,十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,饿了三天三夜,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,手打大叔已经打烊了,还是煮了一碗清汤荞麦面给我吃。”鸣人的眼睛亮闪闪的,似乎充满憧憬,“还有,我一直很想尝一尝山中家的牡丹锅和奈良家的红叶锅,等我有了钱,一定要去大吃特吃一顿啊我说!”




  佐助安安静静地听着,汤汁清香扑鼻,他喝下一口面汤,放下汤匙,摘下手腕上的那串红色串珠递给他:“给。”


  


  “什么?”


  


  “拿它去换钱吧。”他说,“去吃你想吃的那个火锅。”




  “可是,它对你很重要吧?”




  佐助垂下眼帘:“我想重新开始了。”




  “重新开始不代表就要舍弃过去。那是对你很重要的回忆吧。”鸣人捧起他的手腕,将串珠缓缓戴回他手上,“我希望以后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,也能留着我的东西。这样你就能一直想起我。”


  




  


  从药材铺里出来时已是天色向晚,街头的吆喝声依然络绎不绝。鸣人拉着佐助的手,带他穿过街边小巷。身后的小贩中气十足地喊起来:




  “吹火竹筒穿——洞——!”


  


  小巷人烟稀少,人间的烟火气息渐渐在身后被湿冷的空气隔绝了,朦胧得看不清楚。巷子里昏暗得很,对佐助来说,却和街上、和哪一处都并无二致。他和世界唯一的联系是鸣人紧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十分温暖,和他第一次碰触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他的心轻快又沉重地在胸腔里跳,他的人则微微一侧头,隐约听到一声尖细却窘迫的惊呼:




  “等等我们啦——木叶丸……!”


  


  随之而来的是孩子的声音,低沉却来者不善:“无明灭即行灭,行灭即识灭,识灭即名色灭,名色灭即六入灭——”


  


  佐助一惊,身体比心先动一步,一瞬间撞开鸣人抬手一挡。掌心像被刀子狠狠一割,却没有实感,想必是符咒召唤出的风刃。


  


  鸣人猛然回头:“佐助!”


  


  下一击迎面而至,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。佐助凭猎猎风声伸手一抓,一把接住那把短刃甩手丢了回去。攻击者十分夸张地叫了一声,听脚步声,他还有两个慌里慌张的同伴。


    


  鸣人方才一个趔趄栽出去,扶着墙踉跄了好几步,此时倒是稳重如山,快步跑了回来。他瞪着三位身着狩衣的不速之客——似乎是几个年纪尚小的阴阳师,表情十分怄火。佐助看不见情况,倒是面不改色,轻轻舔掉手上的血:“果然还是会迟钝啊。”


  


  鸣人见不得他受伤,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:“这是当然的啊!你根本看不见……”  




  他这样心急火燎,仿佛这道伤是烙在他身上。佐助感到他极轻柔地捧起自己的手,手心的疼痛由此变成一种难耐的痕痒。他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,耳边便传来一句热烘烘的“别动”。


  


  他们两个在这里温情脉脉地耳鬓厮磨,身心受伤的小阴阳师定睛一看,佐助手上不过是一道小小的擦伤,自己可是实打实地被暗器扎中了胳膊,不由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委屈地哇哇大哭。鸣人一低头,感到十分无奈,只好蹲下身,给他也包扎了伤口。




  小阴阳师边哭边打嗝:“呜……你、嗝、你这个人,怎么、怎么下手这么狠的啦!呜呜呜……”




  佐助眉头一皱:“不能全怪我吧。你突然扑过来,谁知道你要干什么?”




  “哪一个不知道我要干什么?”他大为受伤,忿忿不平地一指鸣人,“这里就站着一个狐狸妖怪,别人看不出来,我可一清二楚!我是要为民除害!”




  佐助不冷不热地说:“那你看他像要害人吗?”




  小阴阳师看着狐狸大夫一丝不苟为他包扎的姿态:“这……”




  佐助很轻地哼了一声,说道:“眼见都无法为实,何况你们捕风捉影地去猜。”


  


  木叶丸被他说得脸红,支支吾吾地还想辩驳,一旁戴着玳瑁眼镜的男孩子急忙扯住他的袖子,将他拉了回来。




  “算了吧,木叶丸。他看起来不是什么坏妖怪。”他见木叶丸似乎是冷静下来了,便放开了手,“你要是真想为民除害的话,我们去抓那个通缉犯也行啊。抓了他,还有赏金可拿,不是一举两得吗?话说他叫宇什么来着……”




  他边说边从袖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木叶丸探过头去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冷气:“乖乖,他可真贵啊!”




  价值千金的通缉犯先生听着他们的讨论,不由自主就要泼冷水:“你们抓得住他?”




  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嘛。”乌冬哗啦抖了下那张脆弱的纸,很有礼貌地向鸣人点点头,“狐狸先生,你见过画上这个人吗?”




  狐狸先生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见过,没见过。”




  佐助:“……”




  这样的孩子,想要降妖除魔,未必真的是想名扬天下,催使他们的更多的是一种使命感。这种使命感年幼时尚且看不太出,再年长些,若是太过执拗,是会要命的。




  “你们走吧。”佐助说,“人总是活在自己的执念中的,但有些事情不能单单用眼睛看,用你的心去看吧。”






  他们总算在月至中天前赶回了家,一进门鸣人便把年轻人狠狠抱在怀里。佐助吓了一跳,又心有余悸地软化下来。




  “今天多亏了你呀,佐助。”他捏捏他的脸蛋,又摸过他眼睛上缠着的白布,很有些爱不释手,“你的身手也太好了我说,你在哪里学的?你会想保护我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



  “……是身体自己动了。”




  “如果不是你的话,我估计又要做好一阵的狐狸啦。到时候又要拜托自来也老师帮你换药,他肯定不停地念叨他的《亲热天堂》吧?”




  佐助听到他如此直白的夸赞,很有些不习惯。他想要藏那一点无法控制的赧然神色,于是垂下眼帘,挑着鸣人的话头岔开话题:“那是本很好的书。”




  下一刻鸣人倒吸一口冷气,他听到狐狸一阵狂咳后错愕的声音:“呃——?!你看过?”




  佐助摇摇头:“听说你很爱看。”




  “我才不爱看那种书咧!”鸣人听起来有些忿忿不平,他又小声咕哝着抱怨了两句什么,坐到床边,把佐助环在怀里,“来,我看看你的手。”




  佐助从善如流地将手伸出去,嘴上却说:“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,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吧。”




  他一边说,一边向着鸣人的方向转过头去。随即他感到鸣人的呼吸戛然而止了一瞬,温热的鼻息缓缓喷在他上唇上方浅浅的小涡里。他们似乎离得太近了。佐助微微张开唇,突然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。或许这是年轻气盛的好处,想要什么就立刻去要,想做什么就动身去做。




  他平日总是矜持又克己,不会做太放肆的事,但此时他心一横,作出一个献身的姿态,轻轻地吻上鸣人的嘴唇。他的吻热切又温软,舌尖裹着夜里冷湿的空气,从湿润的唇缝间探进去。鸣人只怔愣了一瞬间,便揽过他的后脑狠狠吻回去。两条舌头在狭小的空隙里难舍难分,少年断断续续的鼻息仿若一朵半开的桃花,不知下一秒究竟会枯败还是绽放。


    


  “你不是……”一吻结束,他一开口,还很有些气短,“你不是狐狸吗?”


  


  “是啊。”


  


  “那你怎么……你怎么吻技这么好的。”


  


  鸣人低低笑着,舌尖在少年的唇缝间摩挲:“你吃醋了?”


  


  佐助一时没找出话来反驳,他抿了抿唇,说道:“白痴。”




  他听到鸣人别有用心地笑了一声,温热的大手像一尾灵活的鱼,顺着佐助的衣襟潜入那雪白幽秘的禁地。佐助抓着他的衣袖,却没有将它扯开。鸣人认定自己得到了首肯,两指捏住平坦胸脯上一颗小巧柔嫩的乳尖,像捏住一颗柔软的花苞。只是轻轻一捻,那敏感的身子便不可抑制地一颤,唇间逸出一声不自然的喘息。




  鸣人缓缓剥开掩着玉的最后一层薄布,要将他那满心绮念化为现实。可世间的事就是这样怪,顶不凑巧的,月亮最亮的时刻过去了,他那只作乱的手瞬间变成了毛茸茸的兽爪,在佐助衣间进退两难。




  鸣人一下傻了眼:“怎么这样啊我说……”




 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佐助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前仰后合。鸣人被他笑得涨红了脸,赌气似的嚷嚷着不要笑了,佐助便真的停下来,他的双眼被布料掩映,鸣人却感觉到他凝视的目光。那一定是一双美丽无双又情深似海的眼睛。




  “它很软,”他将脸贴到兽爪的肉垫上,“我很喜欢它。”




  鸣人猛地闭上了眼。他第一次在这个冰雪般的少年嘴里听到这个词,每个字都温软甜美,像是融化的春雪。




  他便又心满意足了。他俯下身,虔诚又温柔,吻了吻佐助光洁的额头。


  


  “睡吧,佐助。”






  


  火苗轻盈又卑微地一跃,在黑暗中倏然消失了。鸣人披上衣服走出门,阴云下的月光如银色的丝线,悄无声息地铺陈于地。


  


  他在这样的月光下,认出渡出黑夜的、不请自来的客人。


  


  “大蛇丸?”




  大蛇丸微微一笑,他身边戴眼镜的银发青年比他警惕,十分戒备地盯着鸣人看。鸣人没再往前走,他曾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,却一直觉得他们不像好人。




  大蛇丸开门见山,这或许是他一直以来的优点:“漩涡大夫,我是来接佐助君的。之前一直是我在帮他,我找了他很久。”




  他的瞳孔在月亮下凝成一条尖细的金线,像蛇多疑又阴恻的眼睛。鸣人略一颌首:“他不知道你的真身吧。”




  “他知不知道,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可以依赖我的力量。”大蛇丸手置于胸,语气十分通情达理,“他哥哥的眼睛,是我给他换上的。”




  “他才不会依赖你,”鸣人皱起眉来——他已经很想回去了,“不要小看他自己的努力。”




  “他怕是还不知道吧,他的仇并未结束。”大蛇丸说,“团藏没有死成,捡了一条命。依我看来,不久之后,他便会重振旗鼓。”




  鸣人脚步一顿,侧过头来,银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像一层冰冷的霜:“即便如此,我也不会再让他去涉险了。”




  大蛇丸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:“你似乎对他很上心。”




  鸣人未置可否,转身离开。兜犹豫着想喊住他,却被大蛇丸一手拦住。


  


  “有些事你不记得,可总有人记得,我替他提醒你。”他看着鸣人的背影,声音不疾不徐,恰到好处地传进狐狸的耳朵里,“三十年前,有位甲贺忍者,在南贺川下游,被自己的锁镰困住,有位医者仁心的大夫救了他,却被他反咬一口。后来他长大成了恶名,手下冤魂无数,你救的那位少年差点成了他的刀下鬼——你猜猜那是谁?”




  


  


  6






  秋意渐浓,红叶客栈换了新的纸灯笼,和漫山红叶一起轰轰烈烈,红得名副其实。自来也提着一笼花蟹而来,佐助不在,鸣人说他去后山练剑了。




  自来也有些讶异:“他还看不见吧。”




  “他的剑就是他的眼睛。”


  


  自来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。他沉吟半晌,手指哒哒地敲着桌子,似乎有些烦躁:“你不要留他太长时间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



  他必然是在城里看到了通缉令。鸣人很了解他,自来也看着不拘小节,其实为人十分慎重。他想了想,轻声说道:“自来也老师,我做不到见死不救。”




  “他已经快要痊愈了吧。”自来也板着脸,知道他在顾左右而言他,“你要想着立刻治愈他,方法有的是。你是故意在拖延时间。”




  “我没有!”鸣人涨红了脸,反驳道,“你说的那些方法,都是有风险的。万一他的身体不接受,岂不是弄巧成拙?”




  “你可不要忘了,他是你的病人。”




  “不——他是我的……”鸣人顿了一下,灵机一动,“朋友!”




  “……你管谁都叫朋友。”




  “不,只有他一个。”鸣人说,“我不会再让他出事了。”




  话已至此,自来也是没了办法。他知道人们有一种说法是鬼迷心窍,佐助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,总不至于从此轻易蛊惑人心。


  


  


  自来也是走了,鸣人将那筐蟹丢在后院。蟹是活的,七手八脚地在竹筐里不肯消停。他的心也同这群小蟹般七上八下。等到佐助回来时,他已经坐回屋里了。


  


  这条路已经被佐助摸透了,摸着黑也能往返。他就是这样细致又警惕的人,像林间的鹿。


  


  他一进门便问:“自来也先生来过吗?”




  鸣人正在魂游天外,听到他的声音,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:“啊……是,你怎么知道?”




  “有烟草味,好像还有蟹的味道。”




  “他没在这里抽烟。”鸣人站起身来,踱步到他身边,接过他的刀,“你的鼻子也太灵了吧我说。”


  


  佐助没有接话。他顺手把门关上,又走回来:“他来过一趟,送了些东西,又走了——赶着要去城里看净琉璃戏,然后去吉原。你想去吗?”




  佐助摇摇头:“我没有去过吉原。”




  家财殷厚时,不要说他年纪尚小,武士也是不许进吉原的。后来他年龄大了,一心忙于复仇,没有时间,也没有心思。




  鸣人揉揉他的头发,似笑非笑地说:“改天带你去。”




  “为什么要去那里?那里不是……”




  “不是什么?”




  “不是——不是烟花之地吗?”他犹犹豫豫,乌黑的眼珠在绷带下游移,却仍是四处漆黑,“你要去那里吗?”




  他这样认真的问,倒让鸣人生出了不合时宜的罪恶感。他收起方才自认为无伤大雅的玩笑,将少年额前几绺黑发撩开。




  “我只是随便一说——走,咱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



  


  风吹过树林,千树万树随风簌簌而动,发出或喜或忧的密语。佐助竖起耳朵仔细聆听,这些平日里他未曾注意,如今他爱上一棵树,是因为它的声音。




  他问鸣人:“这是些什么树?”




  “是枫树哦我说。”鸣人收紧手指,火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,“火红色的,非常好看。”




  他便开始幻想铺天盖地的红叶和澄蓝的天,以往他的心里装不下这些。突然他隐约感受到野兽的气息,鸣人也警惕地感受到了。他还未来得及反应,树丛里一头黑熊见到活物,倏然暴动,硕大的身躯卷着咆哮声直扑过来。




  “佐助!”




  佐助并未退缩,也未动手,他向着传来嘶吼的方向伸出手去。野兽仰头长吟,奇迹般地平静下来。它伏低身子,佐助便顺势坐了上去。




  鸣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舌头在嘴里短了一截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佐助听不到他的声音,便猜想他是在怔愣,于是便兀自解释道:“以前我的同伴是一位驯鸟人,他教给我一些驯服动物的方法。”


  


  能驯服野兽的人,必然不只有武艺和蛮力,还要有一颗金子般的心。


  


  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“那么,是怎样做到的呢?”




  佐助伸出手,鸣人下意识闭了下眼,主动迎上去。再睁开时看到看到佐助笑意盈盈,微凉的指尖虚虚触在他的眉间。


  


  他说:“你想要驯服我?”


  


  “还是算了。”他又收回手来,语气轻快又活泼,“你这么笨。”


  


  鸣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他,大手伸向他柔韧的腰肢:“谁是笨蛋啊小佐助——”


  


  佐助毫无防备,登时笑得缩成一团。他白皙的脸上浮上一层浅色红晕,像是动了情。怀里的身体温热又鲜活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挣动,鸣人突然有些不敢看他,看多了便会和他一起脸红,也或许他早已经被他用其他方式驯服了。




  他们沿着南贺川往回走,月亮从东边升起,银灿灿的月光铺满碎石的浅滩。




  鸣人抬头看着它,忍不住感叹:“今天月亮真亮啊。”




  佐助抓着鸣人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踩在碎石里:“明天会是雨天。”


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狐狸大夫饿了想要吃助


  7




  第二天清晨,毫无预兆地,佐助看得见了。




  这一幕并非想象中的令人热泪盈眶,原因之一是今日很不凑巧,狐狸大夫没能成功化为美男子,而是顶着狐狸脑袋眼泪汪汪。




  “大概是你昨天吸了我的精气,所以……嗷!”




  原因之二大概是因为他嘴太贫,佐助一巴掌糊在他脑门上,让他乖乖闭嘴。


  


  鸣人又黏糊糊地缠上去,佐助捏着他的嘴说他的毛扎得他难受,他就愈发忘形地用下颌的短毛在他身上蹭。佐助觉得不可思议,明明是一张狐狸脸,也能看出些没心没肺的微笑来。有些笨拙,又很讨喜。




  他不觉得自己认了栽,相反,他颇有些不自知的沾沾自喜。




  两个人从床边闹到窗前,窗外雨声潺潺,满山枫叶摇摆,仿佛赤红色瀑布一般。有人穿过这道水帘而来,带着赤红色的杀伐气息。




  佐助从床上坐起来:“有人来了。”


  


  或许人对于自己的命运总会有种隐隐的未卜先知。他拿上自己的武器,又将一把小太刀塞给鸣人,才面色凝重地推开了门。


  


  十几位身着肩衣长袴的家臣在雨幕中簇拥着一个人,充满警惕地看着他们。为首的老人拄着桃木手杖,气定神闲地一掀眼皮。




  “宇智波君,好久不见了。”




  佐助紧握着自己的剑柄,好像握着一个笑话。鸣人心急火燎地看着他,他没想到团藏竟然能找到无名镇。这里有山雾作障眼法,本不是常人轻易寻得到的。如此说来,这个人为了他的目的果真不择手段。三十年过去了,仍未有任何改变。




  他那曾经受过伤的胸口违背主人意志,自主发起痛来。原本它只是因为那一刀心灰意冷,然而在知道佐助的事情后,它不但心冷,并且混入愧疚,在胸腹间搅得他几欲作呕。


  


  团藏注意到他,眼神中多了几分兴致。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,他听闻有人在城中见到了宇智波佐助,即使手下并不敢确定是否是他本人,他仍然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命人一路尾随而至。




  “我当这是谁,这不是漩涡大夫吗。”他又将目光转移到佐助身上,“你还是老样子,喜欢从河里捡人回家。”




  鸣人被噎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团藏又道:“果然世间的大夫都不及你,如果有你帮我治疗,我也不至于等到现在!”


  


  佐助提着刀,从前方侧头看过来。他眼珠碳黑,像燃着一团火:“鸣人。”




  鸣人犹豫着没说话。现在解释,倒像是为自己推脱。佐助走过来,他没敢动。




  “哦?”团藏眉毛一挑,“看来,你并不知道漩涡鸣人做过什么?”




  鸣人沉默着,没有抢白,也没有辩驳。那边团藏继而火上浇油地笑起来:“不要太过沮丧,鸣人君。你若未曾救我,也遇不到他吧。”




  佐助的手握住他腰间的短刃,鸣人紧张极了。他知道佐助有多么憎恨这个人,他夺走了他的一切,还将鼬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、踩在泥土里。佐助猛然抽出他的小太刀,他眼睛一闭,却没有感到预想之中的疼痛。对面发出一声惨叫,那把鸣人以为会扎在自己身上的利刃,直直飞进离团藏最近的一人身体里。团藏一惊,身边又传来惨叫,白衣少年迅如光电,如一只雪白惊鸿,不知何时渡至他身边。




  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佐助拔出刀来,刃上的血花红得扎眼,“他花九天救了你,你用一刀偿还他。他是个一等一好人,天字一号的大笨蛋,才会去救你。你不用威胁他,他根本不会透露你的行踪。”


  


  团藏立刻抽出手杖,它形状微弯,原是一把太刀。鸣人在远处捏紧双拳,心下又惊又喜,手心里汗津津的。他意识到方才佐助的杀意是真的,但不是冲他而来。只不过,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




  志村家的武士围攻过来,他来不及细想,亮出深藏不露的獠牙和利爪,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。他听到佐助的声音在雨中响起:“大蛇丸知道的事,我自然知道!”




  团藏一语不发,手中的太刀刀锋一闪。他的贴身护卫高声吼着扑过来,佐助一左一右,接下两击。团藏乘虚而入,劈开雨水迎面而至。佐助无手可接,抬腿一挡,刀刃狠狠在木屐中嵌了半寸。


  


  他便立刻将它甩掉,向后飞退。这柄唐刀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,刀刃仍如初次出鞘般雪亮。团藏原本并未想亲自上阵,他已不年轻,又是大伤初愈,因此这一刀接下,连退数步,鞋底在潮软的泥土上刮出两道惊心动魄的深痕。


  


  “你的眼睛似乎比受伤前还要明亮。”团藏别有用心地语气一转,“还是应该说,鼬的眼睛?”


  


  佐助轻哼一声,抽回刀来。团藏失望地发现,这孩子并未被他激怒,反而愈发沉着冷静。


  


  只是他的刀并不像主人般沉静端庄,立即破风而至,刀刃抵在他的咽喉。而团藏的刀斜斜插向后方,刀尖再有一寸便能挑开少年的喉咙。




  他眼神阴沉,同佐助势均力敌:“你还要像上次一样,再和老夫来一次玉石俱焚吗?”


  


  “不。”佐助死死压着刀柄,刀刃传来的大力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,“我不想死,我要活下去……死的人是你!”


  


  他反手一挑,两柄刀发出金石碰击之声。他的心里还顾念着鸣人,狐狸大夫不善武艺,为他硬着头皮引开了其他人,所以他下定决心要速战速决。


  


  刀光四射,他同团藏一路摸爬滚打,才好容易将其缴械。佐助将他的手反剪在身后,举起刀来。千钧一发之时,团藏向后一个扫腿,硬是拼蛮力挣开了他的束缚。




  “你变了,宇智波的小鬼。”团藏立刻后撤数步,布满皱纹的脸上浮出一点狰笑,“不怀着必死的心,可是杀不掉老夫的!”




  他迅速转手,几枚暗器未见出处,已然迎面而至。他的手法老练,不及年少时的迅猛乖张,却更加阴戾诡谲。佐助身形一晃,腰侧晕开一小片红晕。他一言不发,身形迅如光电,屈膝一跃,团藏一时避他不及,腹部硬生生受了这击,险些咳出血来。


  


  佐助也被他瞬间击飞出去,狠狠撞在树上。他侧头吐了口血,大口喘着气,用刀撑着站起来。团藏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,似乎一时站不起来。少年不可见地笑了一下,提起刀,想要向他逼去,胸口却倏然一凉,又立刻火烧火燎地烫起来。他一张口,说不出话,却吐出一口鲜血。


  


  他艰难地低头一看,一根弩箭箭头鲜红,从他胸口当胸穿出。团藏手下的一枚持弓小卒,在丛丛灌木中露出半张慌张又狂喜的脸。


  


  ——我不能死。


  


  他的脑内又倏然划过这雪白的一个念头,只是它被他的鲜血染红,从他胸口缄默流出,开出满地泫然欲泣的花。


  


  那个家臣从他身边匆匆掠过,将团藏扶起。志村团藏跛着脚走来,蹲下身,掐着他的颈子将他提起来。


  


  “你看,”他说,“你到死还是孤身一人。”


  


  少年的血液凝固在眼睛里,又透过那双眼,浸染一切目光所及之处。团藏一时恍惚,分不清自己手握的究竟是哪一位宇智波的命。


  


  佐助张开口,唇语无声,团藏一瞬间又清醒了。这样的眼神,不会再有第二人。


  


  ——鸣人。


  


  他虚弱又坚定地喊了狐狸的名字。黑夜中的积雨云碎成一片细小的云块,跳跃的白银照在他脸上,像血红大地上坠落的玉珠。


  


  是月光。




  不远处的鸣人瞬间双目血红,瞳孔拉得针尖般细长,布料如飞雪般簌簌飞落。巨大妖狐横空出世,只是一摆尾,巨石崩裂,如石破天惊。




  “放开他……”他却又发出人类的声音,狂怒又绝望,如同山涛滚滚,地动山摇,“放开他!”




  月光下佐助的脸惨白如纸,却依然如瓷偶般精致美丽。


  


  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





  8




  ——佐助,你还记得你的梦想吗?


  


  是谁在问他。


  


  那人有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,面容时而秀柔,时而英挺。是美琴吗?还是鼬?


  


  谁会这样问他?




  ——虽然我从来没有讲过,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。我曾经想过乘一只船,去西边的国家看一看,看看属于他们的、未知的世界……




  ——那么,醒过来吧……为了这个醒过来啊……!


  


  


  黑发人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金发碧眼的一张脸。即使他一言不发,他也清楚地知道,这个英俊的青年是漩涡鸣人。




  他的心口隐隐作痛,但总比空落落要好得多。鸣人逆着光凝视着他,那双眼睛太蓝了,像含着一汪哭泣的湖水。


  


  “别哭……”


  


  鸣人望着他,一开口声音扭曲,像被胡乱拉紧的绳结:“你……你醒了!”


  


  他动了一下,又停下来,只是侧着头去看外面。


  


  “发生了什么?”他哑着嗓子问,又立刻自己打断了话头,“算了,我已经不在意了。”


  


  鸣人呆呆地望着他,那双蓝眼睛蓝得发亮,那是只有暴风雨洗刷过的晴空才会有的颜色。


  


  他问道:“你还好吗?”


  


  鸣人紧握着他的手,嗓音颤抖不已:“好……好……我好得很……倒是你,已经是第七天了……”




  他不停地掉眼泪,又伸手将它们抹掉。可他的金珠儿前仆后继,总也抹不完,佐助便抬起手帮他一起抹。


  


  鸣人长吁一口气,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里:“你知道吗?我现在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化形了,不会再一过夜半就胡乱变身。我——我会变成一个可靠的大妖怪,然后……”


  


  他又哽住了。他想或许是那个少年一语成谶:他有了想要保护的人,因此变得更加强大。


  


  “这很好啊。”佐助轻声说。他这才发现大狐狸不仅迟钝,还很爱哭,并且哭起来没完没了,像是要流干几百年间攒下的眼泪。




  “我们的屋子呢?”


  


  “不小心被我拆了的说……”或许是想到当时一团混乱的场景,鸣人忍不住破涕为笑,亲昵地用鼻尖去蹭他的手背,“怎么办,只能跟着我在外流浪了。”


  


  “没关系。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”佐助说,“用这双眼睛。”


  


  他没有再说替鼬活着这种话了。鸣人将他的额发撩到而后,露出白净秀气的额头。


  


  “你想去西边看看吗?”


  


  佐助愣了一下,他想到梦里那个温柔又急切的声音,突然有些腼腆:“我说过吗?”


  


  “唔……或许吧。”


  


  他们都心照不宣,不再提某些过去的事。那仿佛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,经过这一场秋雨,他的心已经脱胎换骨,装满了盈盈秋水。他揪住鸣人的前襟,将他拉下来,唇齿间都是干燥的果香味。




  他放开鸣人,鸣人却不愿意离开他,又紧紧贴上来。他被他撒娇般的架势逗得有些想笑,于是拍拍他的头:“而且,是你跟着我在外流浪吧,狐狸先生。”




  他边说边去摸鸣人的尾巴,鸣人不肯乖乖就范,那条尾巴一跳一跳地逗他,在他鼻前和下颌上轻扫。佐助笑起来,他还很虚弱,跟他闹了两下就感到气短,于是鸣人停下手,又低下头吻他的额头和鼻尖。车前突然有人大声咳嗽了一声,佐助吓了一跳,撑起身子,从窗口向车马前方看去。


  


  自来也捧着一颗柿子回过头来,嘴边全是橙红的汁液:“没什么,老人家喉咙干,清清嗓子。”


  


  佐助红着脸,又缩回去了。




  他眯起眼,看到车外茶烟飞扬,日光从木板的罅隙中透进来,像被打翻的金黄透明的酒。过路的僧人打着拍子,轻快又嘹亮地唱着和歌。


  


  “月非昔时月,春非昔时春,唯有此身昔时身。”


  


  


  在马车的摇晃颠簸中,佐助少有的想起了以前。那是他心里多年以来不敢去碰触的地方,即使美好瑰丽,也不敢轻易想起。




  岛国的乡村充满野性,漫山遍野是苍翠的树木和路边盛开的矢车菊。他从田野里回来,浑身上下沾满泥土。鼬拉着他的手,对着他笑。美琴看着他们,将一顶花冠戴到他头上。




  他喃喃说道:“那真是个梦,我很难再回去了。”




  “那就重新开始吧——开始做新的美梦。”鸣人握着他的手,他困倦地眯着眼睛看他,想要将他一起拉入梦中,“等你睡醒了,我们就去港口。”




  他闭上眼,看到巨大的白帆和漫无边际的海。鸣人在他身边躺下来,暖融融的尾巴像一簇温火。他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,在梦中的国度沉睡百年。




  (完)




       劳动节快乐!愿天堂没有加班!


  这次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孤独等待的、换眼时期的佐助,和变成叔叔以后,还能一直保持那颗纯洁热情的心的鸣人,这样奇怪的组合XD感谢阅读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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